面包的第一口是苦的,干、涩、粗粝,像在咀嚼一把晒干的土。继续嚼,苦味在口腔里慢慢荡开。我拿起水瓶喝了一口,舌底终于渗出一丝丝甜味,却淡得像错觉。

我将这淡淡的甜味咽下,坐在长椅上,躲在树荫里。我终于见到了北京的秋天,眼前的湖边,全是趁国庆来玩的人。

孩子们奔跑打闹,大人们呼喊欢笑。一个戴红帽的小女孩,被妈妈拖着腋下,晃悠悠地站在湖边的栏杆上,手里忙着把面包屑往湖面丢。野鸭纷纷围过来,等着面包屑落下。另一边年轻的父母举着手机,冲着一个男孩喊着:“手再举高一点,看我这看我这。”更远一点,长椅上坐着一对老人,他们安静地待在阳光里。

我缩在树荫里,默默看着,喉咙里还在回味着面包的滋味。

湖对岸的树林开始黄了。靠近湖边的草坪已经一片焦黄,再往里,不知名的大树黄得最是张扬,枝桠伸展,整棵树像烧起来一样,可烧得安静,连一丝声响都没有。更深处,是一片墨绿的树林,惨白的树干歪斜地插在其中,像是几个孑立的人影。

这些颜色一层层叠在湖面上,被水波揉开。我举起手机拍了个照片,但图像里的湖面却像是一地的碎玻璃,只有眯起眼睛,才能品出那是一湖的秋景。我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,那片美景明明就在眼前,可透过镜头看过去,就像隔着一扇打碎的窗。

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,近处忽然传来几声雁鸣。沙哑的野雁声在耳边回荡,像旧琴弦被风刮响。我收回视线,一群野雁正奋力拍打着翅膀,从水面起飞,后面的紧紧跟着前面的,身后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雁群升到半空,调整了一下方向,然后排成人字,朝南飞去。我盯着它们,直到变成几个黑点,融进天边那片灰蓝色里。

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北京的那半年,也是这样,糊里糊涂地跟着人跑,面试、挤地铁,像一群雁往同一个方向飞。可飞着飞着,那只一直与我并排飞着的,拐去了别处。落了单,还得假装自己知道往哪儿飞。

北方的秋天最是干燥,我又舔了舔嘴唇,想缓解一点干涩。真的是在成都待久了,明明是北方人,身体却忘了北方的干冷。嘴里仅剩的那点甜,也终究留不住。

我就这样把面包缓缓吃完,将塑料包装在手心攥成一团,站起身,寻找起周围的垃圾桶。

没有。

只得把它塞进右侧的口袋,等到地铁站时,再将它丢弃。
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远处有人喊着,叫孩子往回跑,湖边的长椅也都空了下来,对岸的树林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。我深吸一口气,将冲锋衣的拉链拉上,阻隔湖面的凉风,双手插进裤兜,脖子缩入衣领,转身往人群中走去。

但口袋里,那团塑料包装还在窸窸窣窣地响着。

算了。由它去吧。